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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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斯科特之秋、父亲之秋、少年之秋(冬的预演)

秋是萧瑟之感,意味着迟暮。父亲老了,老马斯科特也老了。生活的重担之下,曾经年轻力壮的父亲再难游刃有余、从容不迫。面对曾经的老伙计,他别无选择。而父亲的两个孩子目睹了这一切,看着他们曾经的玩伴不得不离他们远去,他们第一次直面了现实的残酷。于父亲而言,他失去了最忠诚的伙伴,那个陪他历经了多年磨难的伙伴斯科特,父亲舍得卖掉斯科特吗?不舍得!但他又必须卖掉。嗷嗷待哺的孩子还环顾在他的四周,他已不是曾经的自己了,在生活的重担面前他别无选择。他爱斯科特,也爱自己孩子们,爱自己的妻子,为了生存爱也需要让步。

少年们亲眼目睹生活的残酷和成长的无奈(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的)。对父亲而言,是英雄迟暮的无奈;对斯科特而言,是忠诚被辜负的悲剧;对孩子而言,是童真终结的时刻。

黑暗茫茫-詹姆斯的“远行”

年满18岁的詹姆斯告别父母,告别奶奶,踏上了逃离布雷顿角的征程。想要远离煤矿,想要脱离命运,却发现始终与煤矿相伴,始终离不开煤矿的束缚。似乎自出生开始就意味着煤矿是天生的使命,不可逃脱。

这是一个追寻未来的故事,也是一个渐渐迈进黑暗的故事,黑暗是源自地下不见光明的黑暗,黑暗是源自未来看清命运的黑暗,黑暗是源自己身无法逃离的黑暗。黑暗茫茫,想要离开,想要脱离宿命,却始终被茫茫黑暗包裹,被命运裹挟。

这是世代传承的枷锁,是源自这片土地-布雷顿角,难以被改变的命运,想要挣脱,却又好似被命运推着向前,向着茫茫黑暗。这是青年的向往,对命运的抵抗和无奈,和看清命运后的坦然。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远去的家

当“我”以一个看似成功的身份,再次回到“我”出生的地方,那个承载着“我”的过去的海边。“我”见到“我”的父亲、母亲、曾经的“妻子”和“我”的儿子。过去“我”选择逃离这里,去到蒙特利尔。如今当我再次回到这里。海风凌厉,似乎在驱赶着“我”这个外来者,“我”无法与曾经的亲人相拥,也无法与他们拥有美好的生活。

于“我”而言,他们是“我”失落在海风中的血色馈赠,他们承载着我的过去,承载着青年时“我”的亲情、爱情。但现在,这些都已经消逝在了海风中。于他们而言,“我”是外来的陌生人,父亲母亲平静地招待“我”,曾经地恋人痛恨“我”,“我”的孩子不认识“我”。“我”的到来亦或是“我”的插足反倒像是会打破这现有的平衡、温暖和幸福。

这是成年后再次回到过去的无奈。成功远离了那个海边,等到再回来时却发现再也回不到过去,自己再也不属于那个地方,海风吹走了一切,凛冽的海风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心。

故乡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而是一段再也无法抵达的过去。 我们都成了自己生命里的异乡人,在海风中,与那份失落的血色馈赠,遥遥相望。

回乡-回乡之旅

从大城市回到故乡。回乡不同于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中的回归,回乡表述的是一个更为尖锐的矛盾,回乡的故事在基于血缘亲情的基础上更多了几分决裂,不同于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中的平静。回乡的主体,是大城市的一家,父亲来自这个被灰暗深深绑定的乡下,母亲是活在光鲜亮丽的城市下的丽人,而作为孩子的少年在回乡之旅上需要面对的是两种情感的强烈对冲,父亲想要回到曾经的故土去见家人,再次踏上那片坚实的土地,母亲则是从心底厌恶这座灰暗的城市,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再次沾染这样的宿命和不堪。

然后少年时懵懂的,他不知道父亲母亲对这座灰暗城市的情感时怎样的,他与兄弟姐妹玩耍,在他素未谋面的故土寻找快乐。但在少年的祖母看来,他们已经不属于这里,他们早已远离了这座城市,他们已经和这个家族的血脉决裂。父亲想要融入过去,母亲想要孩子远离这灰暗。

当一切结束,每个人都在挥手,但火车只管往前,因为它别无选择,也因为它不喜欢看人挥手道别。父亲回不去,他不再是纯粹的布雷顿角人;母亲不想回,她从心底鄙视这片土地;孩子回不去,他对故乡只有短暂的猎奇,没有深刻的羁绊。

灰白的金色馈赠-苦涩的成长

少年的勇气和成长,但被父母误会的苦楚。

少年渴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父母的认同,减去父母的压力,但获取金钱的方式不是传统观念上被认同的方式。父母希望杰西诚实,拥有道德感,希望他不误入歧途。他们也爱杰西,但不认同杰西通过类似赌博的方式获得金钱,也不认同在酒吧夜不归宿、宿醉的行为。

一边是少年以为自己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金钱,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可;一边是父母基于他们道德感和想法出发,认为自己孩子走向了歧途,想要纠正他的“错误”行为。少年接受了父母的说教,承受了父母给予他的“灰白的馈赠”(打击和管教),失去了“金色的馈赠”(虚荣和成就感),但也换来了”成长的馈赠“(孩子与父母的想法总会有冲突,一个孩子的勇敢行为有时在父母眼里可能一文不值,这是代际隔阂,亦是角色隔阂),苦涩但真实。

船-父辈的坚守、后辈的远去

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

父亲是热爱文学,心中怀揣着自由的人,但是面对生活,他选择将自己与这艘船牢牢的绑在一起,他将自己的儿女送出去,让他们不再被这艘船束缚,自己甘愿永远在这艘船上,在那个椅子上平静地度过这一生。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生活,献给了自己的后辈。

主人公的我目睹父亲的选择和最终死亡,心中是对父亲的敬佩和对自己的鄙夷。我没有父亲的勇气,但也在最后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决定,留在这艘船上,去继承父亲的衣钵。然而这一切,在母亲看来都只是徒劳,父亲走了,这艘船已经名不副实了,后辈们已经叛离了过去,已经不属于这艘船。

这是两代人的对话,是新时代子女对新生活的向往,和老一辈对过往生活的坚持,但父亲却像是沟通旧时代和新时代的桥梁,他托举子女走向新时代,自己甘愿永堕旧时代的牢笼。最后父亲的死,是那么无力,在大海中,一切都破碎了,新时代和旧时代的桥梁也就此断裂了。我,我的兄弟们,我的姐妹们,在旧时代看来,在这片土地看来,都是背叛者。

去乱岑角的路-活着和死亡的缠斗

濒临死亡的祖孙两,在弥留之际的深刻对话。祖母不想孤独的活着,也不愿被束缚在养老院中,她想被自己的孙子救赎。而孙子得知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他在最后时刻也想依偎在祖母身旁,得到祖母的救赎。但世事总是事与愿违,两人对坐,中间隔着的是漫长的岁月,谁都无法救赎谁。

去乱岑角的路,是孙子寻找过去记忆的路,是追寻亲情的路;是祖母悲惨的回忆之路,是最后走向死亡的路。

祖母在年轻时看着丈夫离她而去,在年老时看着膝下的孩子离她远去,她一个人活在乱岑角崖边的屋里,陪伴她的只有牲畜、海浪拍打悬崖的涛声和无尽的孤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想被自己的孩孙们救赎,但是她失败了,同样面临死亡的孙子也只能让她短暂的享有这救赎和爱。短暂过后,是真正的孤独。

孙子从这里走出,走向城市,最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又踏上去乱岑角的路,去追寻最后的一丝爱意。他回想起祖父的死亡,目睹父辈们对待祖母的始终重复的方式,而后在祖母的弥留时刻见证了祖母生命的最后时刻。祖母走了,眼前的世界黑暗了,最后幻想的一丝爱也消逝了,内心的世界也黑暗了,两种黑暗开始交融,一切都没入黑暗。

血与海编织的锁链,成长与宿命交接的浪潮

布雷顿角是贫瘠、继承和宿命的象征。它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和传承,矿工命运的延续、捕鱼生活的接力,也见证了新生一代对宿命的抗争,他们逃离布雷顿角、逃离灰暗的城市、逃离大海,也见证了一代人与一代人的隔阂,祖辈与父辈对故土的坚守,祖辈与父辈对自己所认定的事实和想法的坚持,子女们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对外部世界的憧憬,它更见证了在血脉传承下人们在现实境地下的无奈、痛苦、希望、怀念。

布雷顿角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最终一切的结束。故事从布雷顿角的海边开始,也在布雷顿角海边的崖边结束。这个关于成长、关于宿命、关于回归的故事与布雷顿角紧紧捆绑在一起。布雷顿角是血与海编织的锁链,也像是一座别样的围城,城里的新生命想出来,旧生命想要坚守,已经出来的人想回去。这是一片被海风吹拂的、充满悲伤和尊严的土地,有人坚守、有人痛苦,但却是他们永远的根,亦是许多人回不去的根,即便他看似始终没有挣脱这血与海编织的苏联。

布雷顿角是故事中生命的开始,也是走向死亡的终章,人们在这里开始成长,逃离这里又回到这里,在这里坚守,也从这里走向新的彼岸。它承载着人们对于现实困境的无奈;承载着人们想要冲破宿命牢笼的勇气;承载着离乡者对于故土的不可磨灭的血脉传承和再也回不去的双重矛盾;承载着这座海岛这座灰暗的城市时时刻刻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每一件关乎理想和现实的故事;承载着生存的困境、活着的希望、以及死亡的平静。一切都伴随着这座海岛,伴随着海风,在凌厉的、充满咸腥味、平静的海风中出现、成长、坚守、消亡。


  • 每个清晨的到来,都显得更为晦暗,其脸色也越发阴沉。大西洋灰蒙蒙的潮水,潮峰几乎是黄色的,带着脾气,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岸边光滑的圆石;永不知退却的峭壁下散落的这些石头,就像是某个巨人不经意间丢下的。

  • 大雨如同无数被风吹斜的珠帘,整片整片地泼下。

黑暗茫茫

  • 那时我们都祈祷,包括他自己,希望肌腱没有坏,也不要有感染,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手了,在凶险莫测的汪洋里,我们所有人都是那只手上岌岌可危的乘客。

  • 可所有的风暴都会消减成几阵强风,又终归于平静。或许没有风暴和强风,我们便得不了任何平静,又或许平静一定要前者的铺垫,才显出它本来的面貌。

  • 一旦你喝了地下的水,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男人留在女人身体里的血,能改变女人一辈子,永远摆脱不掉。那是男人的一部分在女人身体的最深处流淌啊。这种东西,能让你夜不能寐,到死都纠缠着你。

  • 我向爷爷伸出手,于是就觉得他有股扭曲残缺的力量传来,都快要把我的手掌给捏碎了。他手指都奇形怪状的,张开的拇指是扁的,显得过于宽阔,隆起的伤疤早被磨砺得又硬又黑,还有那些硕大异常的圆球,是他扭折错位的关节,但这又是一只力量骇人的手。有一瞬间我产生一个惊悚的念头:或许我是走不了的,我永远不会被释放了。但最后爷爷松开手,我觉得我自由了。

  • 即使是坑坑洼洼的街道,当你意识到不知何日才能重踏,甚至今生不会再见时,也会显得落寞寂寥。

  • 我在他们脸上见到了爷爷的表情,见到了成百上千在我过往人生中出现过的人们的表情,甚至我自己,也曾遇见过这样的车子,而从玻璃和镜子的反光中看到同样的神色。此刻的情形是,我根本不属于他们的生活,我只是被装在这个半红半透明的移动展示盒里面,在他们铺满悲怆的街道逗留片刻,然后就会消失,而他们的生活依然如故,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与他们无涉地穿过他们的生活。又一条无关紧要的河流携着漂浮的残骸匆匆而去,只有河岸是永恒的。水流会转向不知名的去处,那块残骸的终点他们从未涉足,也无法前往。在那一瞥之间,已足够让他们把我归纳,然后轻描淡写把我挡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我们的九死一生,我们坟冢里的那些亡灵,他能懂得些什么?”

  • 我终于明白,我过往人生中的那些长者,比我对他们的判断要复杂得多。爷爷感性、浪漫、热爱煤矿,奶奶严厉、实际、痛恨煤矿。不是没有区别的。母亲缄默坚强、淡然顺服,父亲急躁,常因此粗暴得不着边际,却又有他不着言辞的深情。他们是如此的不同,但都以某种方式承受着,并将过去这十八年赋在我的身上;而除此之外,我并不知其他的生活和世界。他们的生命淌进我的生命,而我的生命,亦是他们的支流。其中自然有不同,但在很多方面却比我原以为的,要相似得多。我现在觉得一个人或许可以活在两种生命里,但见到同样的真相。

  • 我好像没有一件事是真正知道的,但我真的懂得了我的过错:面对他人和自己,我不够坦诚。

  • 车子前行,朝着夜色。车头灯寻觅着那条诱人的白线,白线隐隐抬起,似乎在拖着我们向前、向上、向着某个深处,而我们只顾追随,追进无边的黑暗中。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家

  • 我们在暗中是温暖的,在风中是平静的。

  • 黑暗压着我,却还是无法让我入眠。我所听所见的话音与光影都是虚幻的。它们只是记忆的墙,想象的星火不停地扑灭在墙上。

回乡

  • 每个人都在挥手,但火车只管往前,因为它别无选择,也因为它不喜欢看人挥手道别。

灰白的金色馈赠

  • 他于是想到,蕴藏在他父亲身体里的暴力是何等骇人,那种暴力在他体内深处隆隆作响,就像高山底下喧嚣的激流,在某个目光难以触及的深穴中,拍打着暗石,水花飞溅。

  • 对她来说,所谓远景,不过就是她无畏的黑眼睛望去,那海天一线的地方。

  • 花一辈子去做自己厌烦的事,比永远自私地追逐梦想、随心所欲,要勇敢得多。

  • 孤窗之外,不管是冬天的冰雪,平和压抑的暑热,或是到了秋天,风起而浪涌,母亲只是一个人望着。天还未亮,她就醒了,听屋外通向码头的砾石路上,胶鞋声经过。她知道脚步不会停的,因为她家没有人要加入队伍。所有的琳家人,只有她没有儿子或女婿会出门走向渔船,那条会带他们入海的船。无法面对的,是想到母亲望着大海时的深情,而记起你,却满心苦涩:因为对她来说,前者代表忠诚,而你,代表着背叛。

去乱岑角的路

  • “我们是自己心中绝望的后裔,斯凯、朗姆、巴拉、迪里是我们的过去。”

  • 它是安静而优雅的,它翅膀的美是隐忍而坚硬的,它非凡的生命全淋漓尽致地表述在它的身姿里。

  • 给奶奶剪她发黄的脏指甲的时候,我明白我已经被准许参与一种无声的、秘密的交流,这种交流是强者在与弱者共处中常体会到的。这种能力和认知上的落差奶奶曾如此可畏地施加在她孩子的身上,很多时候甚至是她孩子的孩子。这种落差又和我们那些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的缺憾互相助长,大人总会把这种不够格挥舞在下一辈的头顶。记得脏尿布、湿床单,第一次想说话或走路,记得圣诞老人出现,圣诞老人死去,记得千奇百怪的幼稚愿望,害怕时光的逝去,记得孩童时的恐惧让你在噩梦中醒来,以及独自醒来时的尖声喊叫,记得夜里的释放,真实和假想的秘密罪孽:不仅记得,还始终不忘。能力和认知的落差还包括凭身体给予的实在支持,保持健康以维系这种付出,或许,还包括爱。以前想到奶奶,想起的更多是能力,现在却想到了爱。或许,我现在想,是奶奶的强大总是过于显眼了。

  • 没有人说过人活着是容易的事情。人不过就是得活着。

  • 我们坐在厨房餐桌的两头,对视着,中间似乎就隔着我们相差的漫长的岁月。

  • 她抓我的手是如此用劲,好像我能把它从梦里幽暗的水中拉出来。我试着也回应她的力道,因为我不知怎么也幻想着她能救我。突然我们两人都落泪了。我们为对方也为自己哭。我们本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力量,却在这一场脆弱的泪光中相逢了。

  • 有时我们于无光的恐惧中,很难分辨梦和真实。我们或于夜阑之时醒来,却因为方才梦里的世界要好上太多,便硬凭自己意念的力量要回到那种忘忧的快慰中。有时情况正好相反,我们又会掐自己,或用指节去磕铁的床沿。有时,噩梦是没有边界的。

  • 所有的期望和恐惧,过去的,当下的,都互相碰撞和纠缠。有时我们见到“当下”的尽头,“过去”会隐约显得更为重大,因为我们除此再没有别的东西,除了“过去”,我们觉得再没有什么可以懂得。我感觉我正朝往昔坠落,希望能拥有更多的过去,因为我的未来正变得越来越少。二十六年太短了,是不够的,我要沿着一代一代的先人走得再远些,好从此刻那看来微不足道的留存中获得更多。那些迷信、草药、听得出宿命的喊杀、萦绕心神的小提琴声和如蛛网般的癌症疗法,我想一样样回去了解。所谓“天眼”、通鬼神的视线、狗的直觉、海鸥的呼啸,它们关于生存及其终结说了什么,每一个我也都要知道。我想回到双手能施展法术的祭司那里。我想回到信仰疗法的医师那里,只是我的信仰恐怕不够。回到怎样的过去都可以,只是科学太过冷漠,我不愿死在它那双不由分说的手里。

  • 就在这时,和音乐一样,内外的黑暗向着合二为一蔓延,它们涌向对方,交融,不分彼此,差别消弭成一种纯粹。没有间隙,没有声响,这个相逢让万物归一。